我一路向北,去了雁门关外。
越往北走,天越高,风越硬。
等我看到第一片连绵黄沙时。
边关小镇名叫临川。
镇上常有流民,也常有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兵。
这里缺粮,缺药,缺能识的草木、会熬药汤的人。
我用卖掉铺面的银票租下旧铺子,挂了块木牌。
牌上只有两个字。
药庐。
我不敢说自己精通岐黄,只是这些年伤病不断,久病成医,又曾跟着老仆学过药理。
遇见小病小痛,我替人煎药。
遇见重伤高热,便连夜去请镇上的郎中。
日子过的很慢。
也学会不再等一个人回家。
顾长渊的消息,是在我离京半月后传来的。
那日有个走南闯北的商人来买止咳药,他认的我从前的样子。
站在门口看了许久,才压低声音道:
“顾夫人,京城都乱了。”
我将药包递给他。
“我已不是顾夫人。”
他愣了一下,才继续说下去。
“大婚那夜,顾大人回书房找您,发现了和离书。”
“听说他先是不信,连夜掷卦,算您所在。”
我低头整理药罐,没有接话。
商人叹了口气。
“可那几日京城传的厉害,说顾大人的卦,次次都是大凶。”
“他派了不少人出城找,连关外都有人查。”
我将一包风干的黄芩放回架上。
“他要找的是首辅夫人。”
“可您……”
“林晚意已经死在顾府了。”
那商人走后,我在门边站了很久。
风卷着沙砾撞在窗纸上,发出响声。
我以为自己会难过。
会想起顾长渊掷卦时微拢的眉,想起他深夜回府,总会先看一眼我屋里的灯。
可那种念头只浮上来片刻,就被药罐里苦涩的气味压了下去。
后来,我陆续收到几封信。
信封上印着首辅府的火漆。
第一封写:回来,条件任你开。
第二封写:清颜已迁出听雨阁,平妻之事未曾礼成。
第三封只有一句:晚意,别再同我置气。
我将信都放进灶膛。
他仍以为我是赌气。
仍以为我会等他放下身段,等他给我一个比平妻体面的名分。
可他不知道,我早已不想做顾长渊的任何人。
入冬后,边关来了批流民。
他们从更北的地方逃来,衣衫单薄,孩子的脸冻的发紫。
我整夜守着药炉,熬驱寒的汤剂,手背被热气烫的通红。
那日傍晚,外头风沙很大。
我正蹲在炉边添柴,门外忽然传来急促马嘶。
风将门帘掀开。
一个人立在漫天黄沙里。
他披着斗篷,靴边沾满尘土,脸颊瘦削的几乎脱了相。
那双向来冷淡克制的眼睛,此刻布满血丝。
顾长渊站在门口看着我。
而我手里的药勺,仍在沸腾的汤里搅动。